我总记得那根断成两截的粉笔,李老师把它递给我的时候,指缝里还沾着灰白的粉笔末,像撒了一层细盐,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,我刚从师范毕业,分到镇上最破的一所小学,教室窗户漏风,冬天粉笔冻得硬邦邦的,一写就断。
说实话,那会儿我根本不想当老师,我爹是个木匠,供我读书不容易,我本来想去南方打工的,包吃包住一个月能挣八百,可我妈死活不同意,说家里好不容易出个吃公家饭的,非得让我去教书,我赌气去了,每天上课就是念课本,下课就躲进宿舍听收音机,心里盘算着攒够路费就跑。
李老师是隔壁班的语文老师,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走路有点跛,他总在放学后让我帮他批改作业,说是他眼睛花了看不清,其实我知道他是想教我,有一次他把我叫到办公室,桌上放着两本字帖,一本是颜真卿的《多宝塔》,一本是王羲之的《兰亭序》,他说:“小周啊,你那个字跟螃蟹爬似的,学生看了要笑话的。”
.jpg)
我脸一红,嘴上却说:“我又不教书法。”
他笑了,眼睛眯成一条缝:“你要教他们写人字呢,你看看咱们这地方,出去的学生,可都靠笔杆子吃饭。”
那之后,每天下午放学,他就在空教室里教我练字,他坐在讲台边,手里捏着半截粉笔,看我写一笔,就在空中比划一笔,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,吹得他的白发一抖一抖的,他嘴里总念叨着:“横平竖直,像做人一样,得站直了。”
我那时候年轻气盛,写不好就摔笔,他也不恼,只是把笔捡起来,用袖子擦擦灰,递给我:“再试试,人哪能一气呵成啊,字也是,一笔一笔来。”
.jpg)
后来我慢慢明白,他教我的哪是写字啊,他是教我怎么静下心,怎么把一件事做到底,那年冬天特别冷,我感冒发烧,请了三天假,回来时发现讲台上放着一罐蜂蜜,底下压着张纸条:“嗓子哑了,泡水喝,别硬扛。”
那罐蜂蜜是李老师自己家养的蜂产的,后来我才知道,他女儿在县城工作,一直要接他过去养老,可他总说:“再等等,等这届学生毕业了。”这一等,就是十年。
我后来参加了县里的赛课比赛,紧张得不行,手心全是汗,李老师塞给我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:“你看,台下那些人,都跟你小时候一样,就想听你讲点有用的。”我上台前,看见他坐在最后一排,冲我点点头,手指在膝盖上画了个横平竖直的“人”字。
我的课得了第一名,庆功宴上,我端着酒杯敬他,他摆摆手说:“别谢我,要谢就谢你自己熬得住。”说完又低头吃花生米,我看见他手背上爬满了老年斑,忽然鼻子一酸。
现在我当了二十年老师,也带过不少年轻教师,每次新老师抱怨环境差、学生难管,我就想起李老师那根断粉笔,想起他说“一笔一笔来”,上个月我去看他,他躺在藤椅上,已经不太认人了,但从枕头底下摸出半截红蓝铅笔,塞给我说:“小周啊,笔要拿稳。”
我攥着那半截笔,走出门才敢擦眼泪,你看,人生这堂课,哪有什么标准答案啊,不过是遇见一个肯递给你粉笔的人,然后你也学着,把灰白的粉末擦干净,再递出去,这大概就是命里贵人,他不说话,只用半截粉笔,就给你画了一道清清楚楚的人生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