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村那棵老槐树，还有祠堂边上的水井

前几天，一个老读者在微信上问我，说老家的村子要整体规划，想把祖坟和祠堂那块地重新拾掇一下，问我能不能去给看看，他说的村子叫柴村，在山西那边，一个挺不起眼的小地方，我本来想推掉，实在抽不开身，但他在语音里声音有点哑，说老父亲年前走了，家里就剩他一个儿子了，心里头没底，我一听这个，就不好再说什么,订了第二天的票就过去了。

到了地方，其实跟我想象的差不多，黄土，灰瓦，几条狗在街上晃，村口有个小广场，晒着几堆玉米，他姓柴，这村子八成以前就是他们老柴家的根基，他带我转了转，先是看了他家老院子，位置在村子的东南角上，门口一条小坡道斜着下去,正对着一条干涸的河沟。

我一看到这儿，心里就有点数了，这老院子，说实话，住着是舒服，但论风水格局，不算上乘，房后的山势来得有点急，像是一口气喘不过来的那种，前面的明堂又被那条河沟切了一道，在风水上叫“割脚拦腰”，容易出心浮气躁、做事半途而废的人，但我没直接这么说，毕竟人家老父亲刚走,话得软着点。

我问他：“你爸生前是不是脾气挺犟，而且晚年腿脚不太好？”他一愣，说：“你怎么知道的？我爸就是那性子，犟得跟头驴似的，后来腿也真出过毛病，走路一瘸一拐了好几年。”我说：“这院子也不能说凶，就是住久了，人的性格容易带上那股子劲儿，你爸是压得住这种气的，他走了以后，这院子空下来，气场就有点乱了。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,带我去了祠堂。

祠堂在村中央偏北一点，倒是个好位置，门口有棵老槐树，树冠大得吓人，把半个院子都罩住了，农村人都知道，槐树聚阴，但也是挡煞的，这树在这儿起码一百多年了，底下盘着些老根，露在外头，长满了青苔，祠堂的格局倒是中规中矩，坐北朝南，两进的小院，就是年久失修,厢房的瓦都塌了几片。

我绕到祠堂后面，看到一口水井，井口封着块石板，上面压着个石碾子，我问他这井是不是废了？他说早废了，井水苦咸，浇地都糟蹋庄稼，后来就填了，我蹲下去摸了摸井沿的石头，凉丝丝的，青石面上被磨得发亮,看来以前用的很勤。

我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，水井在北方村里是个风水眼，尤其是祠堂后面的井，叫“后眼”，管的是子孙后代的财禄，这口井废了，而且是被填死的，等于把整个村子的“后路”给堵死了，我说：“这井你填了多久了？”他想了想，说大概有三十年了，他十来岁时村里统一填的，说是盐碱水,怕小孩掉下去。

我说：“问题就出在这儿，你想想，这井是当年你们老柴家老祖宗选的址，那时候水甜不甜我不知道，但既然是祠堂配井，就不是为了喝水用的，那是为了蓄气，你把它填了，气就断了，你们村这三十年，是不是出外打工的多，回来的少？而且考上大学的也没几个？”

他这回没说话，只是叹了口气，半天才说：“还真是……我们这一茬，二十多个同龄人，读完书的就我一个人出来上班，其余的都在工地或厂里，我儿子这一辈，更是连村里都不愿回来。”

我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土，跟他说：“你也别太较真，风水这东西，改起来说难也难，说容易也容易，你现在有两条路，一，是把这井重新挖开，哪怕挖浅一点，里面放上干净的石子，买几块泰山石压着，再把那棵槐树下边的落叶清一清，别让它堆得太厚，这是动气的活儿，不是一年两年能见效的。”

“二呢？”他问。

“二就是顺着它，既然井废了，就别硬挖，你把那石碾子挪开，换块青石板，上面刻三个字，‘聚气泉’，哪怕里头没水，名字也把气场吊起来了，每年清明、冬至，来这儿烧个香，磕个头，风水不是靠摆件，是靠人心，人心稳了，气就顺了。”

他没再说话，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，风一吹，树叶哗啦啦响，我看着他，也觉得有点无奈，其实很多村子都是这个样子，老祖宗留下的东西，不是看不懂，是觉得没用了，就随手丢了，等真到了要追根的时候,才发现根已经枯了半截。

回城的火车上，我给他发了个消息，说：“别老想着迁坟修祖宅，那都是形式，你爸虽然走了，但你只要每年清明回去，把祠堂门口那条路扫一遍，那就是最好的风水了。”他回了我一个拱手的表情,也没多说。

我也知道，他未必全信，但他心里那块石头，落了一半,这就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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