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乡看风水的人

我们西乡这地方，说起来也挺有意思，早年间就是个穷乡僻壤，地里刨食，靠天吃饭，谁家要是有个红白喜事，或者盖个猪圈牛栏，都得偷偷摸摸找个先生来看一眼，那时候不叫风水先生，叫“看地的”，或者干脆叫“阴阳”，叫法土，人也是真土，一个罗盘磨得油光锃亮，边角都磕掉漆了，拿红布一包，揣在怀里,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。

我认识的老徐,就是西乡最后一个看风水的。

老徐其实不是西乡本地人，听他说，他是年轻时候逃荒过来的，饿晕在村口的土地庙前，被一个姓赵的老绝户给捡了，那赵老头就是个看风水的，一辈子没娶上媳妇，眼看要断了香火，就把老徐收留下来，算是当半个儿子养，也把那点看家的本事,零零碎碎地教给了他。

老徐这个人，长得不像个先生，先生嘛，总归要有点仙风道骨，穿个长衫，留撮山羊胡，老徐不，他个子矮，敦实，脸黑得像锅底，手上全是干农活磨出来的厚茧，不知道的，还以为他是个烧窑的，他平时也不摆摊，就种他那两亩薄田，谁家有事来请，他才洗洗脚，换上那双半新不旧的布鞋,跟着去。

他看风水，和别处不太一样，别处的先生，一来就端着罗盘满山跑，嘴里念念有词，什么“青龙高万丈，白虎不抬头”，一套一套的，老徐不，他先看人，看这家人的面相，看这家人屋里的摆设，看灶台干净不干净，看院子里那棵老树活得精神不精神，他跟我说过一句糙话，说：“地是活的，人也是活的，活人不能让尿憋死，死地也不会自个儿长出好风水来。”

有一回，村东头的刘二，发了点小财，想把祖坟迁了，说是老坟风水不好，压了他二十年，请了个外地来的年轻先生，拿着个GPS定位，满山转悠，最后指着一块地说：“此地背山面水，左有青龙，右有白虎，前有案山，後有靠山，绝佳！”刘二一听，高兴坏了,定金就给了两千。

老徐听说了，也没吭声，那天傍晚，他蹲在刘二家新选的坟地边上，捏了把土，在手里搓了搓，又抬头看了看山形水势，叹了口气，晚上去刘二家喝酒，几杯下肚，老徐把酒杯一墩，说：“二啊，那块地，你莫迁。”

刘二问为啥。

老徐说：“你看那山，是像个椅子，可你仔细看，椅子前头是啥？是个断头路，水从左边来，右边走，这叫‘水不过堂’，财来财去，留不住，再说了，那地底下是啥你知道不？我下午抓了把土，是个‘焦土’，石头多，土薄，挖下去两尺就得见岩，你把你爹埋进去，那是让他住石头房子，没水喝，他住得惯？”

刘二将信将疑，第二天找人探了探，底下果然全是碎石，那外地先生早拿着钱跑了，刘二后来提着两瓶酒去谢老徐，老徐摆摆手，说：“我不是救你，我是救你爹，人死了，也得讲个舒坦。”

老徐自己住的那个小院，倒是没特意看过什么风水，门口歪歪斜斜种着几棵枣树，院子里养了几只鸡，墙根底下还堆着个烂了一半的腌菜缸，有人问他，你给自己看个好风水啊，他就笑，咧着一嘴黄牙说：“我这就是好风水，你看我这枣树，歪着长，但每年结的枣子甜，为啥？根扎得深，人活一世，根要扎在土里，心要放在肚子里，你看那些住大宅子的，门前石狮子比人还高，可家里天天吵架，那风水，好个屁。”

去年，老徐走了，走得也平常，头天晚上喝了点酒，第二天没起来，村里人给他办丧事，几个受过他恩惠的，想把他的坟修得气派点，说要找个最好的风水地，找了半天，最后还是觉得老徐自己选的那个地方最好，就在他屋后头的山坡上，一棵老榆树底下，那地方，东边能看见日出，西边能看见日落，前面是条小河，弯弯绕绕的,不急不缓。

有人说，老徐这辈子，没给自己攒下什么钱，也没留下什么名，但他给西乡人留下了一个道理：风水不是在那山形水势里，也不在那罗盘指针上，风水在人的心里，在人的日子里，你日子过得踏实，心里头亮堂，走到哪儿,那儿就是好风水。

西乡现在还有人看风水，但再也没人叫“阴阳”了，都叫“大师”，大师们拿着平板电脑，讲着“能量场”、“磁场共振”，听着是比以前高级了，可我夜里睡不着，有时候会想起老徐蹲在田埂上搓土的样子，那双手，糙得很,但比任何罗盘都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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