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先生看风水，那些年，村里老宅子留下的讲究

袁先生是我们这一带有名的风水先生,不过他自己从不这么叫，你喊他“风水先生”，他多半摆摆手，呷一口浓茶，慢吞吞地说：“啥风水不风水的，就是看看地势，瞅瞅朝向，让住的人心里踏实点罢了。”

我第一次见袁先生,是陪我表舅去看他家那块老宅基地，表舅想翻修老房子，可心里总犯嘀咕，说老辈人讲那地方“气不顺”，袁先生那天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，手里拎个旧罗盘，那罗盘壳子磨得锃亮，一看就有些年头了，他没急着进门，先绕着宅基地走了三圈，步子不快，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，走到东南角，他停下来，蹲下身，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，又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山脊线，嘴里没出声，眉头微微皱着。

表舅凑过去问咋样,袁先生拍拍手上的土，说：“这地界儿，背山面水，按说是不错的，可你这宅子，正门开得偏了三分。”他指了指对面的山坳，“你看那两座山，像不像一个人叉着腿站着？你大门正对着那道缝，风从缝里灌进来，是穿堂风，留不住气。”这话说得表舅一愣一愣的，后来袁先生给了个法子，让把院墙往东挪一尺，门口种两棵柿子树挡一挡，表舅照做了，那年秋天柿子树挂果，红彤彤的，表舅妈说怪了，住进去之后，家里那口老井的水都比从前甜了。

这事儿传开之后,找袁先生的人就多了，可袁先生有个怪脾气，不是谁找他都去，有回镇上有个老板，开着小车来接他，说新买的别墅要“布局布局”，出手就是厚厚一沓红包，袁先生问清了地方，摆摆手说不去，那老板脸都绿了，后来有人问为啥，袁先生闷头抽了口烟，说：“他那宅子我听说过，前头一条直路冲过来，后头一条河沟断过去，这是‘箭穿心’的格局，他找我，是想让我给他摆个阵、改个门，把煞气挡在外头，可那地方，住久了伤的是人心，不是摆几个物件就能化解的，我不去挣那个钱。”

你听听,这话里头有股子倔劲儿，可袁先生看风水，还真不是光看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，他懂点地理，懂点气候，更懂人情世故，他说看风水其实就是看人怎么跟天、跟地、跟水、跟风打交道，老辈人传下来的那些口诀，什么“左青龙右白虎”，说白了就是教你找个背风向阳、排水顺畅、出入方便的地方盖房子，古人没那么多科学仪器，可他们眼睛毒，看山看水看了一辈子，总结出来的经验，错不到哪儿去。

有一年开春,邻村有户人家要迁祖坟，那家人姓赵，兄弟三个，为这事闹得不可开交，老大说要迁到村东的高坡上，说那里“望得远，后代出贵人”；老二说要迁到村西的河湾里，说那里“水抱山环，财气旺”；老三闷不吭声，可心里头别扭，觉得爹妈埋得好好的，动它干啥，袁先生去了，没先说话，在赵家老坟前站了半晌，那坟头长满了野枸杞，藤蔓缠着碑，碑上的字都模糊了，袁先生蹲下来，把藤蔓拨开，摸了摸碑上的刻字，回头对赵家三兄弟说：“你们爹妈在这儿躺了四十年了，这地方的土是熟的，草是活的，你们迁坟，是为活人争口气，还是为死人找个好去处？”三兄弟都不吭声了，后来坟没迁，袁先生只让他们把坟头培了培土，把周围的杂树修了修，说来也怪，那年赵家老三的闺女考上了省城的大学，老大老二家的生意也顺当了不少，村里人都说是袁先生看的风水灵，袁先生却摆摆手：“灵啥灵，是他们兄弟不闹了，心齐了，日子自然就顺了。”

我后来跟袁先生混熟了,偶尔去他家里坐坐，他住的老屋很旧，可收拾得利索，堂屋里挂着一幅字，写着“顺其自然”四个字，那字歪歪扭扭的，一看就是他自己写的，他跟我说，现在好多人把风水看歪了，以为摆个鱼缸、挂个镜子就能改命，那是瞎扯，真正的风水，是你看得见山、听得见水、闻得见土腥味，是你住在那地方，夜里睡得安稳，早上起来有精神，人养地，地也养人，你糟践它，它就不给你好脸色。

有一回我写文章写到半夜,脑子发木，去找他聊天，他正坐在院子里乘凉，指着天上的星星跟我说：“你看那北斗七星，勺子把儿朝哪儿，地上的水就往哪儿流，老祖宗看星星看出来的东西，你说玄不玄？其实不玄，就是看得多了，记住了，传下来了。”那天晚上他跟我说了很多，说哪年发大水，村东头的老槐树被冲倒了，可树底下的根还牢牢抓着土；说哪年大旱，村西那口井干了，可井底的石缝里还渗着水珠子，他说这些的时候，眼睛亮亮的，像是看着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

袁先生看风水,看的不是吉凶祸福，看的是天地人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来往，他常说，人这辈子，能把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弄明白，就不容易了，至于那些求他改命的人，他多半劝一句：“命要是能靠摆几块石头就改了，那还叫命吗？”

这话糙,理不糙，我写这些，也不是要劝谁信风水，就是觉得，袁先生这个人，和他那些看风水的讲究里头，藏着点老辈人对生活的敬畏，这年头，敬畏心这东西，比啥都稀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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