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这一片,说起“莫老师”,可能有人不知道是谁,但你要是问“看风水的莫老头”,嘿,那几乎无人不晓。
莫老师其实不是老师,据说年轻时在镇上中学代过几天课,教地理,后来不知怎么就迷上了风水,他自己讲,是得到过一本旧书,线装的,纸都发黄发脆了,上面画着些弯弯绕绕的图,从那以后,他就把地理课的那股认真劲儿,全使在了看风水上。
我找他看风水,纯粹是赶鸭子上架,那阵子我写八字命理的文章,流量总上不去,心里急,有读者留言说:“你光写八字,不写风水,不接地气。”我想想也是,八字是讲人命,风水是讲人住的地方,命和宅,在老辈人眼里,那是一体的,可我对风水,只懂些皮毛,哪敢乱写,一咬牙,就提着两斤橘子,去了莫老师家。
他家在老街尽头,门脸不大,门口种着一棵歪脖子枣树,我进门时,他正戴着老花镜,拿红笔在一张图纸上画圈,见我来,把笔一搁,手指头在镜框上敲了敲:“小伙子,你那文章我看了,八字写得还行,风水嘛……一窍不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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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脸一红,赶紧把橘子奉上,说想拜师学艺,他斜我一眼:“学艺?你先说说,啥叫风水?”我背课文似的:“藏风聚气,得水为上……”他打断我:“停停停,书上的话,谁不会说,我告诉你,风水就一句话——人活着,心里要踏实,你住的屋子,让你踏实,那就是好风水。”
这话听着简单,可我当时没真懂。
后来我跟着他跑了几户人家,才算看出点门道。
第一户,是城东边开小饭馆的老刘,老刘生意还行,就是家里总吵架,儿子不听话,老婆闹离婚,莫老师绕着饭馆走了一圈,又进后厨看了看,最后指着洗碗池那块说:“下水堵了一半,水是财,你水都不流了,心能顺?”老刘恍然大悟,找人通了水管,莫老师又说:“你灶台冲着后门,风一吹,火苗乱窜,做饭的人心浮气躁,炒出来的菜能好吃?客人吃得不香,回头客就少。”老刘听得直点头,莫老师临走补了一句:“回去把灶台挪个位置,再把你那账本收收好,别摊在收银台上,财不露白。”过了两个月,老刘拎着两瓶酒来谢,说家里不吵了,生意也顺了,莫老师把酒收下,嘴里却说:“那是你自己改了,跟我没关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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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户,是在乡下盖了栋三层小楼的老陈家,老陈是跑运输的,赚了钱,把老宅推了重建,楼盖得气派,可住进去以后,老陈总觉得累,夜里睡不沉,莫老师走到他家门口,站了站,又绕着楼转了一圈,进门后,楼上楼下看了一遍,眉头就皱起来了,他指着二楼客厅那面大落地窗说:“窗户开这么大,正对着田,田前面又是条大马路,车来车往,这叫‘割脚水’,气都散光了,你人是住在大房子里,可心神是飘着的,能不累?”老陈问怎么办,莫老师说:“简单,窗上挂个竹帘子,别全拉开,再在院子里种两棵桂花树,桂花开的时候,香气一拢,气就聚住了。”老陈半信半疑,但还是照做了,后来我在街上遇见他,他说现在睡得踏实多了,还问我莫老师收不收徒弟。
我跟莫老师跑了大半年,发现他看风水,有个怪脾气,他从不主动要钱,人家给多少是多少,给少了也不恼,不给也不追,但有三不看:心术不正的不看,不孝顺的不看,挖人祖坟的不看,他说:“风水是帮人顺气的,不是帮人害人的,你要是起了坏心,再好的风水也救不了你。”
有一次我问他:“莫老师,您这看风水的本事,到底是真的假的?”
他正在院子里浇那棵枣树,头也没抬:“你说这树,我把它种在院子东边,它长得就好,种到西边墙根下,它就蔫,你说这是风水,还是科学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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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答不上来。
他把水瓢一放,直起腰:“其实啊,风水就是人跟环境怎么相处,老祖宗总结出来的东西,有它的道理,但再好的道理,也得人自己去行,你八字里带财,可你天天躺着不动,财也不会从天上掉下来,你住个好风水的地儿,可你天天跟家里人吵架,那好风水也让你吵没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我看了大半辈子风水,最后就信一句话——福地福人居,不是好地方让好人住,是好人住哪儿,哪儿就是好地方,你心里正,做事踏实,待人厚道,你站的地方,风水就差不了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,可细想,比那些厚厚的风水书还管用。
后来我写文章,不再只写八字怎么算,也开始写人和环境怎么处,写怎么摆书桌能让人静下心来,写为什么家里要留个干净角落,写春天开窗透气的好处,读者说,读着心里暖和,我想,这大概就是莫老师教我的——风水不在罗盘上,在人的日子里。
前两天又路过老街,看见莫老师正坐在枣树下打瞌睡,我没打扰他,悄悄走了,那棵枣树,叶子绿得发亮,风一吹,沙沙响,我突然觉得,这棵树站的位置,就是好风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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