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这一片儿,谁家要是遇上点拿不准的事儿,头一个想到的准是沈大姐,沈大姐不姓沈,姓申,叫申桂兰,早先在街道工厂糊纸盒,后来厂子倒了,她就在家闲着,不知怎么的,突然就“看”上了风水,左邻右舍一开始还笑她,说她一个糊纸盒的,懂什么罗盘八卦?可后来发生了几件事儿,大伙儿就不笑了。
头一件,是楼下小张家的事儿,小张两口子结婚三年,媳妇肚子一直没动静,医院跑了无数趟,都说没毛病,小张他妈急得嘴角起泡,听人劝,拎着两斤鸡蛋去找沈大姐,沈大姐也不推辞,揣上她那副老花镜就下了楼,围着小张家屋子转了三圈,最后站人家卧室门口不动了,她推开门,鼻子抽了抽,又蹲下来瞅了瞅床底,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,说了句:“床头别对着厕所门,气儿冲了,再有,把床底下那俩破纸箱子挪走,里头塞的旧衣服三年没动过吧?那叫‘死气沉沉’,压着床底,人睡上头能舒坦?”小张媳妇脸一红,那箱子确实是她前男友留下的,一直没舍得扔,后来箱子扔了,床头挪了个方向,不到半年,真怀上了,小张他妈现在见着沈大姐就喊“大恩人”,沈大姐摆摆手:“别介,我就是瞅着不顺眼,瞎说的。”
还有一回,是对门老李家,老李退休后迷上炒股,天天盯着大盘,红光满面的,可自打把客厅那面墙刷成深红色之后,就开始赔,赔得直嘬牙花子,沈大姐遛弯路过门口,探头往里瞅了一眼,乐了:“老李,你这墙是杀猪呢?红得跟血盆大口似的,钱搁里头还能不跑?风水上讲,明堂要亮堂,颜色得稳当,你这红,太燥。”老李半信半疑,拎桶白漆给刷回来了,说来也邪门,那个月他买的几只股票还真就回了点本,老李现在逢人就讲:“申大姐那是真有眼力见儿,不服不行。”
可你要说沈大姐有多神吧,也不见得,去年楼上小王要开店,找她看铺面,沈大姐去了,绕着那门脸房转了足足二十分钟,最后蹲下来摸了摸门槛,又抬头看了看对面的路,摇摇头:“这地儿不行,对面那条路斜着冲过来,叫‘枪煞’,不聚财,门口台阶三阶,单数,踩上去发飘,你开个小饭馆,人来人往的,气不稳,生意做不长。”小王不信邪,觉得地段好,硬着头皮租下来开了家麻辣烫,结果干了不到仨月,门口修路,围挡一支就是小半年,客人进不来,赔了个底儿掉,后来小王见着沈大姐就绕道走,臊得慌。
我观察沈大姐看风水,跟别人不太一样,有些人看风水,满嘴“左青龙右白虎”“巽位坤位”的,云山雾罩,听完你都不知道他到底说了啥,沈大姐不介,她说话跟唠家常似的,她说床底下不能堆杂物,那是“气不流通”;她说厨房门别对着大门,那是“火气冲了财气”;她说镜子别对着床,半夜起来迷迷糊糊看见自己影子,吓一跳,时间长了人精神头儿就弱——你听听,哪一句不是大白话?可细琢磨,句句在理,她不懂什么精密仪器,也不画符念咒,她就是靠一双眼睛,外加几十年走街串巷攒下的生活经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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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回我跟她闲聊天,问她:“沈大姐,你这看风水到底有没有依据啊?”她正择韭菜呢,头也不抬:“啥依据不依据的,我就是看着别扭,你说一个人过日子,屋里屋外利利索索的,心里是不是也敞亮?门口堆着破鞋烂袜子,进门就绊一跤,一天心情能好?心情不好,干啥啥不顺,这不就是风水不好?反过来,你把家拾掇得清清爽爽,阳光能照进来,风能溜达开,人住着舒服,精气神儿就足,运气自然差不了,老祖宗讲风水,说白了不就是让人住得安生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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听完这话,我愣了半天,合着沈大姐压根儿没往玄乎了整,她就是用一双会过日子的眼睛,替人把把关,后来再有人请她看风水,她也不端架子,进门先夸两句人家屋子干净,再指出哪儿碍眼,最后总不忘补一句:“信我呢,就挪挪;不信呢,就当没听见,别因为这个跟家里人置气,划不来。”
就这么个沈大姐,在我们这片儿比居委会主任还忙,谁家装修、谁家搬床、谁家孩子考学想挪书桌,都爱找她瞅一眼,她也不收钱,顶多抽人家一根烟,碰上饭点儿端碗面条就吃,有人劝她开个铺子挂牌营业,她扑哧笑了:“得了吧,我就一糊纸盒出身的,别糟践人家正经风水先生的名声,我呀,就是闲着也是闲着,帮大伙儿看看家里哪儿不熨帖,顺手的事儿。”
你别说,有时候日子过得糊涂了,真需要这么个明白人在旁边点一句,沈大姐那套“风水经”,念来念去,念的都是居家过日子的实在理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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