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早上,小枣村的雾气还没散净,我就被老舅拽上了三轮车,他说村东头老周家要翻盖房子,非得让我去给瞅瞅,我心想,这哪是瞅风水啊,分明是让我去跟那些老头老太太唠嗑,顺便蹭顿午饭。
三轮车颠颠簸簸地过了石桥,老舅指着河边一片宅基地说:“就那儿,老周头非得说自家祖坟冒青烟,要起二层楼,可我看那地方,今年雨水大,怕是要出事。”我眯着眼看了一会儿,那地界确实低洼,北边还立着个高压电塔,心里就有了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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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周头今年七十多了,精神头却足得很,见我来就说:“张先生,你给看看,这院子坐北朝南,大门冲东,后院挨着河,按理说风水不差吧?”我没急着说话,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地上还留着旧地基的印子,东墙角有棵老枣树,树干粗得两人合抱不来,树皮皴得像老人脸上的褶子。
我说:“周大爷,您这院子格局是不错,就是院子中间这个水井,怕是不太妥当。”
老周头一愣:“水井?这井打了我二十多年了,吃水全靠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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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蹲下来,抓了把井边的土,湿漉漉的还带着腥气。“井是活的,可您看看这井台,青苔都长到井沿儿上了,水气太重。”我指着西厢房屋檐下那道裂缝,“您这西边是厨房,火气本来就重,水汽一冲,两下里打架,日子久了,家里容易出些磕磕碰碰的事。”
老周头的老伴在旁接话:“可不是嘛!去年老头子骑三轮车摔了一跤,今年儿媳妇又闹着要出去打工,家里没个消停时候。”
我掏出烟袋锅子,装了袋烟点上,这烟是自家种的,有点呛,但那股子辣劲儿能让人静心。“您这院子啊,不是不能住,得调调,枣树是宝,能镇宅,不能砍,井呢,填了或者往东南角挪三米,厨房那道缝,开春得补上,最好用黄泥,别用水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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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间那口井,其实是老周头儿子小时候挖的,那时候老周头在城里打工,儿子在家没人管,就淘气地挖了个坑,后来慢慢挖成了井,这事老周头没说,是老舅后来告诉我的,我一听就明白了,这井里头装的哪是水,是念想。
“老周头这房子啊,”我吐了口烟,“风水上是有点毛病,但根子不在井,他儿子今年四十了吧?在外头跑运输,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,这宅子气场乱,跟人不在家有讲究。”
后来我没收老周头钱,就带走了他家的半筐红枣,回来的路上,老舅问我:“你真觉得那井有问题?”我说:“那井养了二十年,水里头有气是肯定的,可老周头真正的风水,是他儿子得常回来看看,农村盖房,图的是个团圆,房子再气派,人丁不旺,那也是座孤坟。”老舅嘿嘿笑着,吭哧吭哧蹬着三轮车,没再说话。
过了俩月,老舅打电话来,说老周头儿子真回来住了,还把那井填了,在东南角重新打了个小的,院子里种了两棵石榴树,说是图个红火,我问他:“周大爷儿媳妇还出去打工不?”老舅说:“不去了,在镇上开了个早餐店,生意挺火。”我笑了,这风水啊,看的是天地,修的其实是人心,那半筐红枣,我一直没舍得吃完,放坛子里腌着,偶尔想起来就吃两颗,甜得很,还有点酸。
其实小枣村那地方,风水一直不差,村头有河,村尾有山,枣树成林,只是人心这东西,才是最大的风水,老周头那宅子,头朝东脚朝西,原本就迎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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